战机、大炮、火箭炮……铁器无舌，却又在泰国和柬埔寨的边境轰响。
12月7日，两国地面交火，8日泰军空袭柬方阵地，9日火线继续蔓延。两国10月刚达成的“冷和平”，在三天炮火中彻底瓦解。
外界照例追问“谁先开火”。两国军方各执一词。随着炮声不止、百姓逃离、区域力量加速洗牌，这个问题真的还重要吗？
两套叙事
边境摩擦中，“先开火”往往等同于“责任方”。但这一次，问题似乎不只是谁先扣动扳机。
与以往“巡逻相遇—误判走火—局势升级”的老路径不同，本轮冲突偶发成分较低，更像是高度戒备下的互相锁定。
柬埔寨国防部称，7日14时15分，泰军在柏威夏省边境率先发动攻击，柬军未予还击，仅通过联络渠道要求停火，泰方17分钟后停止射击。
但泰国军方咬定，14时16分，柬方在四色菊府争议区域率先开火，泰方被迫还击约35分钟。
一分钟之差，却是两套完全相反的故事。泰方当天作出的“局势可能升级”判断，也为次日的跨境空袭埋下伏笔。
8日，泰军出动F-16战机空袭柬方目标，声称回击凌晨造成泰军伤亡的炮击，并强调“只打柬方军事目标，纯属自卫”。
柬埔寨则连发声明，指责泰国连续两天开火造成平民伤亡，并称柬方“始终没有还击”。
两国领导人针锋相对，将边境摩擦拔高到“侵略”和“维护主权”的高度。
柬埔寨参议院主席洪森呼吁柬军对泰国的“侵略行为”保持克制，同时划下“报复红线”；泰国总理阿努廷称，军方已准备好采取必要措施维护“国家安全和主权”。
9日，战火向边境多地蔓延，伤亡与撤离人数持续攀升。泰国指责柬埔寨继续使用包括BM-21火箭炮在内的武器袭击泰国边境平民区。
“双方再次发生冲突，我丝毫不感到意外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许利平指出，此前的和平协议流于表面，主要靠特朗普关税施压促成，未触及根本分歧与矛盾，自然难以维持稳定。
旧怨新愁
泰柬两国同处中南半岛，共享800多公里边界，文化同源，信仰相近，却始终难言和睦。
历史上，边界主权长期悬而未决，尤其是殖民时期旧地图留下的模糊划界，使军队巡逻线重叠。其中，千年古寺柏威夏寺及其周边地区，更是民族情绪长期堆积的“火药桶”。
从现实看，局势同样脆弱。
7月，两国在边境打了整整五天，动用重型武器，最后在多方斡旋下停火。
10月底，在马来西亚和美国见证下，双方签署和平联合声明。但协议本质上只“止血”、不“疗伤”，对划界、驻军、监督等核心议题避而不谈，注定先天不足。
11月10日，两名泰国士兵在边境被地雷炸伤，泰国随即暂停履行协议，局势再度升温。
许利平指出，此次冲突的导火索仍是边防人员交火、互指对方先挑事。但究其背后，是两国国内政治需求、互信下滑与外部环境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两国民间交往并无根深蒂固的矛盾，基本相安无事。根本分歧在于，双方对边境控制权认知不同——柬埔寨对现有边境状况不满，泰国则认为现有控制区理所应得，双方几乎没有妥协余地。
佩通坦“录音门”事件后，双方政治互信受损，边境问题更容易被政治化，原本脆弱的和平更难维持。
此外，对于两国政府而言，冲突有利于激发民族主义、巩固支持率，双方对此均有需求——泰国将于1月底解散议会、3月大选；柬埔寨方面，事态同样关系到洪玛奈的执政权威。
国际层面，虽无明确证据显示大国博弈介入，但外部背景不可忽视。
美国总统特朗普试图塑造“和平缔造者”形象，但强压式促和效果不彰。
东盟虽有调停机制，但受“不干涉内政”“协商一致”原则制约，手段温和，难以在快速升温的局势中形成足够制动。
路在何处
炮火之下，最苦的是百姓。
泰国方面已撤离逾38万居民，关闭5省641所学校。
柬埔寨方面称，已有约5.45万名边境居民逃离家园。现场画面显示，边境小学生仓皇离开学校，躲进四面土墙的防空洞啃冷饭。
接下来，局势大致有三种走向。
情境一：技术性降温，摩擦常态化。
冲突已造成人员伤亡和大规模撤离，如果继续升级，政治、经济与人道成本将飙升；马来西亚等外部力量已公开呼吁双方克制。
一旦双方同意停火、重型武器后撤，战线有可能回到7月停火前后的状态，但根本问题仍未解决。
情境二：控制失当，冲突升级。
从军力对比看，泰国在军队规模（36万对12.4万）、预算（57亿美元对13亿美元）、装备现代化等方面全面压倒柬埔寨。
此次迅速动用战机和精确打击武器，表明其具备并可能继续展示强硬意愿。
情境三：借危机推动更深层次谈判、升级调停机制。
比如，对争议地段进行精准划界、在高风险区域设立“非军事区”、强化东盟观察团权限等。
不过，这需要两国政局稳定、民意包容，也需要外部力量长期细致的斡旋，实现难度极高。
未来冲突会继续升级吗？“不排除这种可能性。”许利平从风险和制约条件两个维度进行分析。
从风险看，目前冲突已现升级迹象：双方动用火炮和战机，并组织大量人员撤离。
更重要的是，两国军力对比悬殊，泰国仍希望以武力威慑来消除柬埔寨攻击的气焰。在泰国选情未明的情况下，各派缺乏妥协空间，形势仍将紧绷。
不过，尚难断言会演变为大规模冲突。
从制约因素看，东盟与国际社会对局势高度关注，不排除美国再以关税施压、联合国等力量介入调停的可能性。
中方也可通过澜湄合作机制发挥作用，如成立工作组、提出综合性措施等。
从冲突、停火到再冲突，这条被殖民地图、民族主义和地缘政治拉扯上百年的边界，究竟怎样才能走出恶性循环？
“归根到底，要实现持久和平，取决于泰柬双方能否建立真正的政治互信，统筹安全与发展，推动边境持续降温并保持稳定。”许利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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